-
蛋
2008-07-04
你看,在我这张脸上,我已经花了太多精力了。
自从变成了一个女人以后,我就开始变本加厉地折腾它。我本来以为每天做爱能够润泽它那么一下,给我做变性手术的医生说,因为你原本是个男人,所以一点用也没有。
我很绝望。于是我买来各种化妆品、美白的、保湿的、防晒的、祛斑的。每天晚上我泡完玫瑰浴盐香油澡(其实我作为一个男人时,我也常常那么干,只是那么干的时候常常会引来诟病。是的,我有这个癖好,忍不住就是想告诉别人,让别人知道我正在做些什么,我无法忍受独自娱乐的感觉,耳朵、眼睛和嘴巴可不是来白活一遭的。),就开始了我浩大的工程。
我的脸在年幼无知时长了许多痘痘,我把它们一个个从脸盘里挖出来,用刀或者别的什么尖利的东西,只要不除去它们,我的内心就仿佛姑息着数千只蚊子。
从小我便不爱看女人的裙摆,对她们的胸部和屁股都没有太大的兴趣。我仅仅关注女人的脸。一直到我十七岁那年,我突然明白我对所有的生殖器官都没有任何留恋,我只爱这张脸。我只要挖出一颗痘子,就能享受到一阵快感,我只要平复一块黑斑,就能获得前所未有的激亢。
男人的脸总是让我觉得无法忍受。我每晚做数学练习题的时候,忍不住就要先照几个小时的镜子,直到再也没有拖欠的时间。男人的皮肤根本无法达到女人的柔软和富有弹性,我见过最好的男人的皮肤,它也只是干净一些、毛孔细小一些,然而就算是这样的好皮肤,过了几年以后就消失了,他们根本不在乎它们,他们只在意他们的下体而不是柔软的皮肤。然而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柔软、洁白、富有弹性的皮肤更美好的事了。我疯狂地想获得那样的皮肤,即便失去我生理上的一切官感。
我每天喝2大瓶子豆奶,每天熬燕窝和鱼皮冻胶,洗完澡后用磨砂产品把全身擦下一层死皮来,特别是脸,我用珍珠粉和蜂蜜厚厚地敷上一层,用保鲜纸将整张脸密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需要露出的部分,而后用玫瑰花露洗净脸皮,再喷上一层美白精华,涂满睡眠面膜,保持面无表情地在夜晚九点准时睡觉。
这些行为都不为我构成任何困扰。我只找不需要用电脑的工作,手写记账,不看电视只读纸张书本,不喝咖啡,不吃辣椒,顿顿要保证有鱼皮和肥肉的饮食习惯,绝不熬夜,一周做三次爱,不吵架也不兴奋,保持心态平和。我的几任男朋友都因为无法理解我而抛下我离去,我也微笑着目送他们。
直到我遇见了那么一个男人。他的脸让我一见到他就变成了他的俘虏,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他想要我做的事。他的皮肤光滑洁白嫩柔,摸上去就犹如看见春天微风吹拂过的绿草坪,甚至能感受到一滴晶莹滑软的露珠触碰到指尖的顶端,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悦诚服。我每次摸着他的脸都惊奇地叫出声来,其实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它未曾因为我变成女儿身而软细动听,反而变高了一些分贝,尖高硬实,它无时无刻都从脖子间的喉结里迸发出来,而无法从咽喉深处委婉地、含蓄地飘散出来。但摸着他的脸皮我再也无法抑制,我高亢的声音令他也异常兴奋,他接近了我的脸,我知道他正在寻找我的嘴唇,他的嘴唇愈来愈靠近,我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牢牢地按在我的眼皮上,生疼。“这不是我的嘴啊!”我心里想着,然而我猜测他只是在做一些前戏,立刻他就会缓缓将他的唇移动到我的唇上,覆盖住那辆瓣小小的蓓蕾。但几秒钟后,他的嘴唇始终在我的眼皮上来回磨蹭,我再也难以忍受,轻声地说:“我的嘴,在下头。”他仿佛吃了一惊,嘟囔了一句:“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想必是伤害了他的自尊心,我也不敢再开口,只等他自主的下一步行动。
他的嘴唇移动到我的鼻子,为什么要移动到我的鼻子,我内心一阵忐忑。那是我整张脸上最难以痊愈的一处器官,雀斑、黑头、油光、斑点全部集中在这个器官上,我常常恨不得把这器官连根拔去,它在镜子里丑陋并突兀的形象令我无地自容。“别……”我轻轻呢喃着,想推开他的身体。然而他的双手从背后牢牢攫住了我的整个身体,尽管我曾是男儿身,在他伟岸的身躯前我还是用不出一丝气力,我被他完全迷住了,根本就是忘记出力而已。
他在亲吻我的鼻子几秒后,停住了。随即用极快的速度和极大的力量把我狠狠推开了。我毫无防备地摔倒在地上,心想我完蛋了,这男人发现了我最糟糕的缺点,我根本就覆水难收。他远远地注视了我好一会儿,说,这,是我熟悉的鼻子,我再也不想重新回忆了。
原来,他也曾是我。我立刻惊喜起来,对滑嫩皮肤的渴望立刻盖过要得到拥有滑嫩皮肤的男人的欲望。“告诉我!怎样才能像你那样!”我不管他方才针对我做出了多么粗鲁的动作,扑上去眼睛发着光地搂住他的胳膊。他思忖了会儿,缓缓点头说:“那么,你跟我来。”
他带着我去了洗漱间,从口袋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袋黄灰色粉末,我接过来对着白炽灯晃了又晃看了又看,分明就是一包石灰粉。“这是派啥用的?”我问。“唔……你试试看,一包就够了,你就会像我一样。”他努努嘴。我不肯,惧怕那就是一包毁容的毒药。他见我并不信任他的说辞,也不责怪,想必是定有前人也状似于我。他一边从小包里散落出一些粉来,扑在手上,倒了一些自来水开始揉巴,一边对我说:“我用过太多,再用下去怕是有副作用,你要是第一次用,这一包的量足够了。”他手里的粉末伴着水开始溶解,转而变成黏黏的一团,随着揉搓体积越来越大,他说:“就这样!”随即我听到“啪叽”一声,他把那块黄灰色的面粉团子扑在了自己的脸上。
在我眼前发生的一幕让我呆若木鸡。我看见那个粉团子逐渐变得越来越黏,它的力量也越来越邪乎,也许是刚才他亲吻了我的鼻子,我鼻子上那些脏东西沾上了他的皮肤,那些小黑细脂很快就被吸附到粉团子上,不见了。我说:“清洁度怎么那么好!”正要感叹,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个粉团子开始自己不停地在脸上窜动,好像是饿了几年的豺狼一般,吞噬着凡是可以接触到它体积的任何东西。男人的毛孔细的几乎不见了,男人的胡须眼儿不见了,男人的汗毛不见了,很快男人的眉毛也不见了,又后来男人的眼睛、嘴、鼻子统统不见了,它们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他的脸就像一个圆滚滚的白面球。他的声音从他的咽喉还是肚子里隐隐传来,需要仔细地听才能听得清楚。
“你看,是不是特别特别干净?干净得很想摸一摸?”他说。“……你的眼睛、鼻子和嘴呢?”我震惊地问。他甩甩头说(我想他那时的表情是得意的,一屑不顾的):“随便用笔画一下,不够的话用人造纤维捏一捏,做得像点儿。反正只要皮肤好,只要皮肤好做什么都行,我怎样都愿意。”他缓缓地说。怪不得他找不到我的嘴唇,因为他的眼睛几乎没什么太大用处,他也没有任何面部表情:“那么做会起那些细小的皱纹。”
我看着眼前这个剥了壳的蛋,觉得激动无比,是的,世界上没有比好皮肤来得更完美的事了。于是我抢过那包黄灰色的石灰粉,忙不迭地开始揉巴起来,一边往脸上盖去,一边心想,两个蛋揉搓着彼此幼嫩光滑的肌肤,在床头滚来滚去,该是多么美好而性感的美事啊!
-
童
2008-06-02
儿童,终究是决定一个人成长后各种方方面面的特殊时期,它的存在是无法避免的,甚至它就是注定了今后很长的那段路,它是一个梦魇,或者一个童话,但更多的时候,当人们还没有意识到它是那张已经遍布自己全身的吸取养分的网时,它已经死死地占据了最可怕的位置。
然而真正在可以享受儿童节假期的时候,我们甚至还没有自觉。
相对于现在对“儿童节”本身的唏嘘,那时记得的,也许只是一朵儿童节老师赏赐的小红花,一根儿童节才能额外奖赏到的巧克力奶油冰棍,一碗儿童节才有理由喝到的莱蒙汽水。那些纯粹的味觉、视觉和感觉,组合成为现今唯一能记得的“儿童节”特有的标志,依然令我能快乐地想,那才算是儿童节啊。
事到如今,我依然可以清晰地分辨出童年时的痛苦和快乐的场景,痛苦很多,快乐很少。不管我怎样不承认,痛苦都无法避免。这并不是不能再勇往直前,也不是作为一些事物的理由而避重就轻。关于童年我甚至可以说上七天七夜,但那些场景都令人无比厌倦,它们养成了我从小心里滋生的各种仇恨的种子,一边像一头困兽一边像一头驯鹿一边像一只厉鬼,是的,在琴凳上是的分分秒秒里一边弹奏着空洞、枯燥、反复、平庸的音阶、琶音和哈农,一边是争分夺秒地读着名著和鬼话。童年时我最爱的一本小说是《悲惨世界》,我最迷恋的是雨果对芳汀的描写,这是一个多么苦难的女人,她最终还是在痛苦中死去,她的女儿珂赛特是那么完美,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母亲的影响,这让我恨透了珂赛特,我甚至一遍遍刻画着这个叛徒的脸孔,她在心里庞大着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气球,她与年轻才俊的马吕斯的爱情也被我恶狠狠地诅咒着,芳汀出现的镜头很少,但深深刻画在我的内心里,成为一个童年时的标志。这本小说随时伴随着贝多芬的钢琴在我的脑海中浮起,那时的我自然是以童年为耻,然而当某一天,在那些毛孩子的面前,得到了他们仰视的目光时,我发现我已经不再有童年,解脱了,像那个童话《秋天开花的小海棠花儿》,憋着憋着,区别是故事里的海棠花还没开出花来就破败了,而我却绽放了。现在的我想来,那样一种骄傲,可又是为了一时的什么呢?那只不过是让我的童年更糟糕的一管强心针罢了。
现在回忆这些,并不让我难受或快乐,它们都异常平静,但我也知道它们都已经被我的大脑所筛洗了,有关更灰暗的记忆,我永久地尘封了它们,不再阅读,也不再拿来津津乐道,洗晒别人所没有的痛苦有时候竟然也成为了一种骄傲的资本,然而这其实是一种犯罪。那样的痛苦已经被藐视,而已经不构成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痛苦了,它们甚至没有痛苦所应该具备的力量,它们只是一文不值的玩笑,一种小玩意儿,并且在地摊上摆设,比比皆是。然而,这不得不让我想起昨夜凌晨阅读的奥威尔,所谓欢乐,也不过如此,它即是虚幻的一切,是无法回头向着月亮飞翔的青鸟,没有影子的鬼。 -
道别
2008-05-19
道别
——献给埋葬于512的生命
你牙牙学语,你雁雁成行
换来
那一声声悲怆的鸣响
是母亲的呼唤
你怎还不来,还不来
泪水
鲜红色染上她的眼角
你无声地哽咽
别了,母亲 -
灾难当前
2008-05-15
几天以来,思考了很多问题。
今日的一些言论,表明我的态度和立场。在这里不驳斥任何人,也不说服任何人,谨代表自己的观点,无强求他人之意。
对于理性的思考,我一向是边进行,边质疑。它是需要存在的,并且无时无刻不在挑战公众的接受力。而且它的时机是否合适、出发点是否合理,也都是容易被挑战的。
今天我听到一些言论,内容大体是,管好自己最重要,现在谁还记得年前雪灾的受害者。
今天我还听到一些言论,内容大体是,你管好你自己,你捐什么捐,你觉得你自己够用钱了?
今天我还听到一些言论,内容大体是,你看看新闻就行了,别当冤大头,捐什么钱,捐什么血。
非常时期能不能做一些有用的事情,那么哪些事情是真正有用的?中央电视台为什么会24小时滚动直播,并且中间完全不插播任何广告?光做好自己的事情,就真的能够享受所谓的生活吗?我不同意。就算有些人告诉我说,那些有钱不捐的人,是自己的自由,那些自杀的人,有自己选择生死的自由。话是没错,但是,我告诉他们,我鄙视他们,我看不起他们!!在这样的环境做出这样的抉择,我为你们感到耻辱!文字有什么用?如果就只能安静地表达生活的细节或者无足轻重的观点,那么我甚至无所谓这些东西。然而到了该献力该努力该关注的时刻,罗曼罗兰如果生活在这样的时刻,相信他也是会努力呐喊的人。必然是有反对的声音存在,然而这些反对声远比冷漠来得更有血性,个体的冷漠只能造成群体的冷漠,造成群体与群体的漠视。如果不是这些温暖的集款,如果不是大家一时的努力,也许以后被埋的是你,而大家都“管好自己享受生活”,“不管不看不听不写”,你就只能靠你自己。一人一世界,这句话没错,但它是有条件的,它绝对不是在灾难前不关注不动心,也许很多人会说我们这样的人是热脸贴上冷屁股,那么我宁愿贴,我也相信热传递,我相信能够做出微不足道的事情,我也会持续不断年年岁岁地募捐。
我关注了一下博客。是的,关键时刻那些平时呼风唤雨骂爷爷斥奶奶的人都他妈哪里去了!那些平时把社会训斥得一塌糊涂好像自己是救世主的什么寒什么峰的人呢!还有更多的名人们。关键的时刻,需要你们人气的时刻,需要号召的时刻,你们他妈的博客呢?你们他妈的点击率呢?我做了对得起我良心的事情,我也不停地想可以做更多的事,所以我觉得我有权质问你们,或者说作为一名普通民众,我能够表达我的观点。如果不关注我怎么能够知道灾区现在正在缺少什么,现在正在需要什么,但是你们呢?你们正在抗灾第一线吗?这就是为什么在平和时期哲学知识分子叫嚣着“要对得起民族的良心”,关键时刻,需要你们的呐喊和文字的时刻,你们他妈的怎么都缩头缩脑好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了呢?
我记得之前有朋友问我,为什么我总在博客里不表达我的真实想法,而总是退而声称这些与那些都是可以共存的。现在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才有必要真正表达。我的观点是清晰而明确的,有能力并出力的人我对他们表示尊敬,但对有能力但什么都没做的人们,我不判断对错,对错在很多事情上就是垃圾,我鄙视他们,并且给予长久的愤怒。关于有人问我雪灾后那些人们,还有人记得吗。在这样一种时刻提起他们,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并且,你怎么知道就没有人记得呢?你怎么就知道现在没有人关心他们呢?并且当时捐助的善款并不是一下子全部用完的。是的,这就提醒我们必须有一个机制部门是进行灾后的款项监督职责,并实时进行公开,对所有关心社会问题的人们一个交代,这样做能够在下一次灾害来临时,更积极、更有效率地组织救援和捐助。这些事情我认为都不是孤立的,而都是联系的,如果对某些事情死心而选择不做,那反而是错上加错,为什么我们要那么轻易就认输呢?但反而,这些思考都是具有积极意义的,目前看来对于灾后的重建现在仅仅是一个开始,更可怕的灾难还在后面,大规模的集众和伤员意味着传染病的增加和抗次灾能力的减弱,只有在真正收集到正确信息的同时,我们才能更有效率地献计献策,做到起码对得起良心的事情,不是吗?
我们的政府,目前的确有很多缺点,在很多应急能力上,也可以看出一二。但是就放眼世界来看,就算是美国的政府,同样有诸多不足,这些都非一日能改变的。如果现在要选择,我选择暂时放弃民主,相信政府。这也许又是妄加武断了,但这只是我的片面之词。这个国家让我失望过,也让我心灰过,更让我心痛过,但生在这片土地,我依然深深地热爱它,我依然深深地热爱它的民众,我依然深深地热爱养育我的一切对我有恩或者伤害过我的人。
或许过往说过很多任性的话、做过很多任性的事,但我现在清楚地明白一点,人活着,信仰就是爱。我呼吁的声音,也许很微小,也许会有人说我做作。但我做了,我问心无愧。 -
母亲节
2008-05-11
世界原本就是混沌一片。
唯有童话世界黑白分明。
爱也好,恨也罢,情若在,愁依存,竭尽全力分辨,也无从下手。
那么,索性假装坚强,你看了会心疼,会担忧,但也会离开这个混沌的我与混沌的世界,愈来愈远。
一开始,谁也不想背叛自己的心。
到最后,谁都记不起来最初的起点。
写给《黑色皮革手册》。
如果两个性格相似的人守在一起,会注定互相伤害。
那么两个生活轨迹完全悖离的人,会注定互相平行,只能彼此相望吗?
当两个人的人生,完全用几百封书信铺陈开来,并随着生命的逝去而中断,之间的美好、绵延、辛酸、懊悔、苦涩、等待、嫉妒、彷徨都变得不再重要。这些形容词,只是为了表达“爱”。
看完《情书》,在马路上发了呆,回过神来望着身边的人,想起一个朋友对我说过,冲动构成了生活。
我说不清道不明是什么样的情绪正在我的胸膛里氤氲肆生,视野里没有你的时候,我变得有些焦躁。
其实,我仅仅觉得惆怅与无奈。时空轮换,这样的故事永远都在发生。当艺术变得如此真实,平淡,寻常,它的影响力让我感到惧怕。
写给《Love Letters》。
母亲节快乐。 -
模样
2008-05-03
小修自诩是个很坚强的独立女性。
她在一家名气不小的公司,有自己担当主角的工作,未来似乎很有期盼;在偌大的城市里开着雨燕,穿梭在办公室与还有一年就还清贷款的小居室间;上班空余和女友们参加一些小众的party,偶尔喝一些红酒,都是无伤大雅的活动。
大概生活里,唯一定心不下的,就是他了。
和他在一起也就短短两年光景,一开始她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和着他的喜好,小心翼翼地待人接物,渐渐累了,于是学着开脱,自己读一些书看一些电影,重新和女伴们出门游玩,把他冷落了下来。他开口说要搬来一起住,小修想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并不见得就那么快想安定下一个家,然而体验一把近似婚姻的生活,她也带着一把小好奇。他搬来那天,就背着一个双肩包和一个旅行袋,他两手一摊说,我就是最大的行李了。
小修笑了,暗暗思忖他幽默起来也是有些意思的。她想到之前自己总是怪责他对她不够贴心,不像别的女孩娇嗔时就哄着她,他总是刻意板着脸孔告诉她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其实她并不需要那个答案,只是希望他能静静听完她说的话。然而她的想法她又总是不愿意表达,她绕着圈子希望他能会心地明白,然而她终究是一次次地败下阵来。
“他就是个木鱼脑袋!”她想。于是见到他的时候没头没脑就叫了一声:“木鱼!”
他竟然傻傻地应和了,“诶”的一声,反倒是将了她一军,愣了她半晌,止不住呵呵笑起来。
小修想,也许我们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渡到结婚了吧。
尤其,是她早晨醒来,一睁眼竟然瞥见身边有个赤身裸体不忍目卒的他,不禁在清晨里透进丝绒窗帘里浅金色的晨光下,细细端详起来。
她明明已经和他在一起快一年了,他下一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她几乎都知道,她总是这样在肚子里闷闷地猜,看他和她所想的是不是合拍。若是对得起来,她就嘴角泯起来开心地笑,他总是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是这样一个心知肚明的人,她竟然真的没有好好端详过,他早晨还没有刮净的胡渣,他眼角因为打哈欠悄悄挤出来的细珠,他因为睡得太熟而微微张开的嘴角,他面颊上淡黄色层层密密的绒毛……
她扑哧一声笑了,忍不住吻上他光滑的额头,被他一把攫住,直接覆上她的嘴唇。
“你总是这样子的,笑什么,说什么,都和我无关。”他皱着眉头。
“哪有,我的笑,我的说,都和你有关。”她倔强地回答。
“可是,我却明明都不知道。”
“可是,你细心一点就能知道。”
“你让我该怎么细心好呢?”他很无奈地问她。
“你爱我吗?”她答非所问。她很懊恼他总是唠叨地对她说一些过分具体详实的事情。
“小修,雷雨天就不要穿短裙了,你不是关节炎吗?”
“小修,你就吃一点蔬菜吧,整天吃肉胆固醇也会高。”
“小修,这件衣服就不要烫了,你明天还要加班,早点睡好了。”
“小修,你药片吃了没?药片不要用冷水服,要用温水。”
……
事无巨细。他从来都那么自然,想到了就说了,不管她爱不爱听。
有时候她就是不肯吃药,那药是控制她的失眠症的。她知道这药吃了会发胖,但真正驱使她不吃这药的并不是因为这些副作用,而是她希望他来哄她一口,至少像韩剧像日剧里头那些温柔的男主角,至少会捏捏她的鼻子,说“你不吃呀,看我怎么收拾你,嘿嘿嘿”这样,于是两个人扭打成一团在沙发上床垫子上滚来滚去,她想着想着就口水要流下来了,还不好意思起来,自己年纪不小还老幻想这样的场景。
然而她毕竟是个女人啊,心里头就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梦幻感觉作祟。虽然她很早以前就觉得,如果一个男人能温柔地让她吃药,已经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最佳丈夫人选。
现在她觉得自己是难以满足的,至少在这件事上。但很快,这件事就变成了这些事,这些事就变成了这段关系,这段关系就变成了这个人。她对他十二分地不满意起来,这种感觉日趋强烈,一直到某一天她在工作上遇到了难以排解的抑郁。“小修,你药片吃了没?”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唠叨。
她想他一定是习惯地说了这句话,和他每天习惯地吻她的额头然后就去上班、习惯地下班回来说“我回来了”、习惯地吃两口她花了两个小时做的菜只说一句“不错啊”都一样。只是因为习惯。
这习惯里不带任何感情,他一定忘记他们还没有结婚,不知道的人以为他们早就生活在一起十多年了,大概孩子都在外地读书,只是剩老两口在家里留守一般。
“就连做爱,也似乎是习惯了。”她想,兀自生气起来。
“小修,你在发什么呆?”他拿了一张报纸,随口问她一句,也没有发现她正在生气。
“你为什么没发现我不开心呢?”她就那么直直地喊了出来。
可是话音才落,她就发现自己的声音似乎过分大了一些。只能愣愣地看他的反应。
他的面容僵硬了几秒,很快恢复了正常,看着她,温柔地说:“那么,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就是因为你不关心我真正想要什么,才会不知道我不开心。”她说,她也是那么想的。
“那么,我呢?”他还是轻柔地问。
“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不开心,或者开心呢?”他问。小修呆住了。
他们在一起两年了,从来都是他关照她要做些什么,不要做些什么。虽然这些都是习惯,但显然她连习惯都没有。
她好像在关心他的生活,好像在关心他的起居,她知道约会点菜时他爱吃什么,她知道逛街买衣服时他喜欢什么款式。
然而,他们两个似乎越来越远了,越来越远,似乎都希望对方应该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然而越来越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她看向他,他也正注视她。
然后她听见他说:“你真的,爱我吗?”
小修轻轻地“嗯”了一句。
她还想说些什么,在肚子里想了很久,抬起头来,发现他已经汲着拖鞋去沙发上看书了。安安静静的,耳朵边是他刚放上去的爵士乐。
大概,这样就挺好的。她释然了。 -
追求
2008-04-23
关于这个间歇性头痛症状。我痛死也要戴头箍的。关于这个间歇性失眠症状。我猝死也要喝咖啡的。关于这个间歇性神经质症状。我闷死也要写日志的。你说我怎么就不能骚一骚呢在表面骚一骚呢!其实就是自己造孽,作天作地。我今天发现自己瘦了,衣服竟然有点松阔阔了。也就2天,窝靠我真的是气球么!今天LW同学说了,你唯一追求就是弹拉三。好知足欧。……其实我也想弹格兰登堡的呀~格兰登堡也很好听的~而且格兰登堡不像拉三那么发神经!哎,我什么时候真的能弹好拉三啊。其实你也知道的,我追求多了,哪里只是弹拉三。拉三只不过是我的最高目标罢了。我的追求欧?我现在就要吃一个巧克力派,然后好好睡觉,明天早上我定了3个闹钟,不知道哪个会叫醒我,叫醒我以后我要赖床半小时,一定要赖半小时的,骑车上班的路上最好不要碰到三个以上的红灯,然后左拐的时候一定要正好绿灯,去罗森买点心的时候没有人排在我面前没有人买完奶昔蛋糕,然后拐到公司门口停车的时候对面男厕所不要鬼头鬼脑钻出来一个黑猫问小姑娘你哪里的啊车子不要乱停欧,然后这个时候最好标标准准9点钟上班时间,上楼的时候最好那个台湾老板和台湾死女人都不要在,然后咖啡机里面最好不要没有水或者咖啡口袋里要有一块钱零钱,同事来了不要忘记给我带葱油饼,午饭的时候肥肉少一点筋肉多一点,中午的时候不要下雨可以出去散个小步花个小钱,下班来,下班么最好MP3不要没有电好让我听到家里,回家的话妈妈不要再给我煎荷包蛋不要再烧番茄蛋汤了谢谢妈妈欧,晚上最好他们出去散步我好看点闲书偷个懒不看英文,然后啊?然后么我就要吃一个巧克力派,然后好好睡觉,后天早上我定了三个闹钟…………………………我的追求是不是很小很小很小啊? -
我如何将我传达给你
2008-04-20
很早以前,就有人推荐这部片子给我。
放在这个时候看,大概会被一些激昂分子说是不合时宜。
《巴黎,我爱你》。但我依然喜欢它,喜欢法语,喜欢电影里可爱的法国人。如果一部电影里、一些人因为一个城市而爱上生活,那么为何排斥?尚记得法国留学生放在网上的视频里,法国人的标语大多是,what we reject is Chinese Government, not Chinese People.很显然大部分游行的法国人也是政治独裁的受害者。除却那些饱含政治因素、种族歧视与经济背景的种种外在条件,我们都一样,都热爱生活,并且保持着寻找不断探索生活的勇气,即便有时候它很忧伤,难以喘息。我想我依然会去家乐福购买东西,商业本是两相得益的事情。电影由18个小故事组成,这种形式有些像前阵子看的英国电影《Love Actually》。这种由众多小故事组成的电影结构也并不是新鲜事,摒弃了太多的巧合与刻意的安排,《巴黎,我爱你》由于选择了20位不同的导演,显然更用心于各个片段的个性,自然地散落在巴黎的各个角落,成品更像一部关于巴黎的词典,生动而丰富多彩。
正如最后的片段里,来自美国的普通女人独自游览巴黎后,写下的没有华丽辞藻的游记。
“其实我生活得也不错,有两只可爱的狗,不过有时,希望有个身边人,例如,一览无遗巴黎风景的时候,希望对身边人说,看,多美啊。但身边没有人。”
“我坐在那里,独自在国外,远离所办的事,所识的人,突然产生一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仿佛期待已久,总之难以形容,或者是我这一辈子中不知不觉所失去的,只能说,刹那间,悲喜交集,悲少而喜多,我感到了……活力,对,活力。那一刻,我爱上了巴黎,我觉得,巴黎也爱上了我。”
12区的他有一朵白玫瑰,他的小情妇,有一滴蚊子血,他的中年妻子。白玫瑰貌美如花、鲜艳奔放,蚊子血固执己见,曾经红玫瑰的盛开都成了讽刺。然而妻子得了绝症,他无法告诉她要离开她的决定,于是他丢弃了白玫瑰,本着职责照顾了她。不曾想到耳鬓厮磨终于成就了她开成一朵花,在最鲜艳的时候死在他的怀里。从此他也落入了尘埃,化成了泥土,无法再孤赏芳菲。也许张爱玲活得不够长久,她也没有渡过真正为人妇的生活,她无法感知为何蚊子血终究能再度成为艺术品,盛放在生命的尽头,她的绝望只是因为她说中了开始,来不及感知结局。7区的埃菲尔铁塔下,有一位默剧演员。他尝试用他一切的表达表述给生活,然而生活总是拒绝他。他们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们都无法接受他的追求。终于他遇见了她,另一个默剧演员,虽然相遇的地点有些尴尬,相遇的时机有些蹊跷,然而这又能怎样,他的动作她全懂,她的心思他明白,足矣。
10区的盲眼男孩拿起电话,女孩在那头用冰冷的口气读了长串绝望的诗,他以为他们就结束了。他曾经在她排练角色时与她相识,他比为了戏剧而从美国辗转而来的她更熟悉巴黎,带着她穿越小道去她想去的地方,听她歇斯底里的喊叫,感受她或喜或悲的情绪,在心底里描绘着具体的她,但生活太平凡、生活太重复、生活太静谧,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电影、吃饭、跳舞、做爱、争吵、拥抱……他甚至忘记了她为何在他身边。直到他接到了分手的电话。他颤抖着,电话里她却说,你觉得这段台词怎么样?她娇俏地任性地问,小心翼翼打探他的情绪。他哭了,又笑了,说,我看见你了。这是我最喜欢的三段故事。
我想这部电影可以存下来,放到我50岁,眼角生出皱纹的时候,再看一遍。不知道那时候的我会不会像现在这般心潮澎湃。
50岁的我,再回过头来看25岁的自己。那时候的我依然拥有执着的梦想、固执的脾气,一个人会孤独两个人会失语,心存幻想无法对生活麻木,偶尔愤世嫉俗但又偏信人性本善,被伤害了可以像摔跤以后站起来掸走身上的尘土,明明熟知自己的缺点又屡教不改,相信人生的后一秒钟可能会出现的奇迹,挂在MSN上半夜开着手机希望被人惦记同时惦记着别人……50岁的我,会依然生动如初么?而我身边的这些人,聚又散,守又离,走走停停,兜兜转转。我更爱微笑着看你们交谈,听你们说话,我偶尔失落,投入会更尽兴,而不落得如此清醒。
巴黎我爱你。我爱的又何止是巴黎。
我想,所有的所有,都是平凡又唯一的。
只是我做不到电影般浪漫和冲动。我又该如何,将我传达给你。将我的心,传达给你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