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色

蔡健雅的歌，常常都放在mp3里，聽得卻不多。
一日下班騎車回家，某個路口的紅綠燈迫使我停頓下來。
這時，耳機里放的這首她的歌，《可以愛你真好》。
歌詞簡單如涼白開，卻在傍晚習習的涼風裡，把我輕輕悄悄打動，烙在某個角落。

可以愛你真好/可以想你真好/可以被擁抱想起你的微笑就是會心跳
可以愛你真好/可以想你真好/可以為你煩惱淚水裡嘗得到活著的味道
但愿你愛上的讓你快樂/就算帶著淚痕回憶一樣動人
我但愿我愛的人依然記得/認真過的青春認真愛過的人
可以愛你真好/可以想你真好/可以天涯海角你還是會聽到我為你祈禱
我們都想成全所愛的人/不管值不值得我會永遠記得
我還是想在這裡多留一刻/回憶你的一切不怕陷得多深
可以愛你真好/可以想你真好/可不可以到老從來沒人知道/其實也不重要

前一天夜晚看了《求婚大作戰》的SP，自己還是那么容易脆弱和被感動。
早晨從床上爬起來，眼睛腫得就像兩顆小核桃，鼓鼓的，腫腫的，青蛙臉。
做好了思想準備，看正劇的時候就像瘋子一樣，每集都哭。

記得與Obey和童都聊過關於女子的愛。
我覺得，愛一個人，總是希望他能夠得到幸福，然而卻總會放心不下，不知道他究竟是否幸福，於是會想，如果他的心裡若也渴望著我的愛，那么能讓他幸福的人只有自己。與男與女都如此。

看SP前想，一定就是一個圓滿的大結局。禮和健三一定會幸福。只是不曾料想過程竟有些許波折。
健三又跑回時光里，這次不是爲了他和禮，而是爲了他們最好的朋友的婚禮。愛的故事里，最大的主題終是幸福和信任。橋段并不新奇，小鶴爲了表達自己特別的愛，為繪理做了一件件讓人無法相信的驚喜，然而繪理卻因為小鶴善意的謊言而一度失信于他。健三看著小鶴的用心良苦，拼命讓繪理理解小鶴是個多么值得她愛的男人。在現代婚姻的安全感缺失的今天，能夠看到這樣的劇目，著實讓人內心充滿暖意。
在小鶴與繪理深濃的愛里，健三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愛何嘗簡單過。

“一年前，我也曾這樣全力奔跑過。回到過去，爲了禮一次又一次地全力奔跑。
“我全力奔跑過，因爲如此想讓禮的眼泪變成笑容。
“我全力奔跑過，因爲難以抑制想見她的衝動。
“我全力奔跑過，因爲想親手給禮第二粒鈕釦。
“我全力奔跑過，因爲不想看到禮後悔。
“我全力奔跑過，只爲能第一個慶祝禮20歲的生日。
“我全力奔跑過，只爲向禮表達愛意。
“我全力投擲過，祗因爲無法忘記禮。
“我全力奔跑過，祗爲了向禮求婚。
“我全力奔跑過，因爲害怕失去禮。
“一年前，我爲了禮而不斷奔跑著。
“我不要和禮分開，不管怎樣我都要告訴她，我喜歡她。
“想讓她成爲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而全力奔跑著。
“那時的心情一一浮現，眼泪就快要止不住地落下。”

之前有向很多人推薦過這部正劇，然而沒多少人像我一般全情投入。我想這算是我的缺點，也卻是我的優點。總是樂意去體會他人的情感，不經意間容易迷失自己。然而這一次是甘愿迷失的，因為這部正劇讓我感受到真誠的愛。
我理解很多人對愛中所感受到的“壓力”，也許是人們都習慣了獨處和獨立思考，不再渴望與人共同分享或擔當，而生活節奏的迅速與世風日下的現狀更讓人趨向潛逃或迴避。然而這卻是我無法從內心認同的，我對這些人充滿了同情與憐憫，但又對自己的真誠投入與大哭大笑感到悲哀。明明是徹底的、純粹的、是自己始終追求并如一的，卻總被人指責，仿佛是不聰明的舉動，是學不會的乖張和笨拙。

但，你看，我依然可以為這些煽情的小美好而哭泣和微笑，兩隻眼睛就如同要開炮，并不是因為在《求婚》里看見了自作聰明的過去，或者充滿欲想的未來，或者得過且過的現在。
追求幸福根本無可指摘，很多人還未努力就放棄了，他們不信，它就不曾存在。
然而我信，永存愛意，以此為旨，如奉心神。

恰好在看完《求婚》SP以後，聽見了蔡健雅的這首歌。
我在春風里，甜蜜蜜地笑。

     如果我仍然会掉泪，请你们不要笑话我。
　　如果我仍然会在你面前掉泪，请你不要直视我。
　　
　　我对张国荣的记忆不多，没有看过他的阿飞，也没有看过他的陈蝶衣。我很想看他们，只是我还未准备好。
　　对于张国荣在我脑海中的记忆，完全是《看电影》中一点一滴的文字带给我的。尚记得那些文字都将他写得清丽脱俗，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他压根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枚精灵，他们都亲切地唤他一声“哥哥”，在他死后的那期专题里他们的文字都可以拧出一汪眼泪来。
　　愚人节的第二天早晨，小巍对我说，昨天张国荣死了。我不信。我说，他怎么可能死。学校趁机重新放了他的《异度空间》，于是我又去看了一遍。在恐怖电影里，他的眼睛朦胧却又干净，他的容貌说不上好看或者精致，但他的嘴角牵动时，露出孩子气的微笑，像一泓泉水般透明。那次我独自选择了一个无人的角落，一点儿也不害怕，只是尽情地在黑暗里落了眼泪。我后来想，那么一个男人，他的内心里，包裹着千万层热情和冷静，不断在沸腾的情感和冰寒的事实间来回撺掇，却仍然能露出孩子气的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会不会心酸，脸颊会不会有些许抽疼？尽管他有孩子气的微笑，为何他还是选择一跃而下，他是害怕某一天醒来，他再也无法如此微笑了么？
　　
　　重新看《夜半歌声》。
　　年轻时的他盛气凌人，眼睛里满是张狂的骄傲，即便是毁容以后的宋丹平，骄横自然而然地从他高昂的头颅上散发出来，止也止不住。我笑着想，这部片子倘若换个人来演，就真的是部再普通不过的翻拍片了。
　　主题歌其实也并不出色，副歌部分怎样也没有罗密欧与朱丽叶里年轻奔放的味道，在我心目中罗密欧并不是这样子唱歌的，他哀伤他深情，他眼睛里假死的朱丽叶是他生命最后的一支哀歌，它必须绝望得极致，却又痛苦得疯狂，哪有如此内敛，告诉她想给予她淡淡的永恒，深情固然是不缺，却无法撕扯少年决绝的心。
　　张国荣就站在那里，它就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了。是一个男人，在舞台上的独角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鸟儿为他歌唱，女孩为他死去。再没有一个男人会像他这样演戏，明明演的都不是自己，却明明在额头上都大写着“张国荣”的名字。那些角色都是他的，就是他的，不是他也变成他的。就算几乎被摧毁的宋丹平，化着丑陋的硫酸妆，他的伤口里都流着一种叫“张国荣”的脓血。他念台词的声音，虚虚实实，摒着呼吸仔细地听，直到最后唏嘘地想问，他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
　　吴倩莲也是好演员，可在他面前，那戏就是由着他带出来的，他不回头，疯女人就追着他，哭喊着，那些哀号像一根细软的绳子，扯在他的手里，绷紧了他的听觉，狠狠扯动他犹豫的神经，他那一回头，她的戏就又深一层，他那一定睛，她的戏就亮堂起来，忽然悲哀感就油然而生了，那根线断了，她倒在他怀里，生死都未卜。黄磊更是青涩的，一把一式都跟从着他，仿佛森林里随时会迷路的孩子，跟着启明星的亮光走，不自觉地景仰。
　　
　　我来评论张国荣，是太不够资格了。只能靠我愚昧的想象力来剖析，只可惜剖析来剖析去，都剖析不及他的死。又是要经历的，不得不经历的，他早就经历过了，他还可以在屏幕上平静地微笑着，那些微笑，都蕴藏着什么秘密。很多年过去，他在他最后的电影里，获救了，他在他自己的人生里，告别了。成就他的戏都不是他所导演，他只用一个动作，便让人们缅怀他一生。
　　这样的一生，说不得成功，也算不得失败。有些人为他哭，有些人为他笑，他举重若轻，独自生活去了别处，成了神仙，没有眷侣。
　　
　　今天有人对我说，不要相信感情。它是靠不住的。它会变，变得比六月的天还要快。
　　有人疯了，有人死了，有人却也幸福着。
　　所以，信也是命，命也要信。

对于《赎罪》，想了很多，写了很多，但又觉得完全不够，一遍遍Delete。
是一部好电影，除了部分比较平白的翻译，画面、配乐和表演，都值得花钱进电影院。

后来我对小K说，这部电影，就好像大海，表里平静，内里汹涌，却找不到出口。
从头到尾，看似高潮的地方，却又无法从情感上表达激亢，看似平静的地方，有如在心口上生生挖下一口血肉。疼是疼的，却是不流血的疼，看不见的疼，摸不着的疼，缠不上纱布治不了伤口的疼，填补多少幸福和美好都无法痊愈的疼。

现实和臆想、分离和相聚、真实和谎言，赎罪的过程在矛盾与轮回中层层递进，最终败落给现实，书本里幸福的美好结局与现实里残忍的战争牺牲品相互交错挣扎，背负的岂止一个人的罪孽，这赎罪的人儿背负着一生的爱与罪，最终她要成全的，是她拆散的两个人，还是那一代人的伤？

当布里奥妮遇见陌生的伤员，握着他的手，回答他，我爱你的时刻，她就真正成为了一个女人。孩童时的幻想和天真从她的心里剥落，她赎的罪，已不再简单地能归结到人与人之间单纯的“爱”上，只有带着人文关怀的爱，才更深刻、更隽永、更意味深长。后来我所能理解的、她在她小说中虚构的小屋、同西与罗比相聚的那个小屋里，她忏悔并转身看见窗外经过的那个老太太，那意味着假设和如果，房屋里剑拔弩张与屋外另一种平和的可能性相碰撞，那是她心底更渴望的平宁，结束罪过、结束战争、结束分离、恢复团聚的真正的平宁，就算她爱过他，也已经无关紧要了。

在我的梦里，布里奥妮就是那片水源。她的内心包裹着凶恶、良知与博爱。

当她是一个少女，她不择手段，因为她爱他，她看见窗外的故事、看见露骨的信件、看见书房里的肉欲、看见灌木丛里的背影，她都不顾一切地把她眼睛里的表象幻化成她所需要的结局，她只是一条潺弱的小溪，她疯狂地放纵她所有的想象，最终她成功地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河，因为她的奔腾，将她的姐姐和她们共同心爱的人相隔两岸，越趋遥远。

当她成为一个女人，她内心温润，一心赎罪，她不断编织桥梁，她希望能面对他们忏悔，她甚至清楚地知道当年事故的真相，她却无法抗争历史与现实，她只得往前奔腾，一边流淌一边寻找希望，然而迎来的现实残忍到她不得不再次动用自己的谎言，这次的谎言，再也难以影响她的爱人、她的姐姐和他们已经随风飘散的爱情，惟一可以慰藉的，是她难以安稳的内心。

当她老去，残烛微光，她按着她的打字机，终于写完她最难以完成的故事。此时的她就安详得像一片大海，她终于停驻在海里，祥和的表面，使得她在叙述那些往事时，能够再次安下心绪，只有嘴角微微颤抖，她写下的历史和在历史中的人们，原来可都该曾有那轻狂的过去，该曾有静好祥宁的未来。森林里成批少女的尸体，敦刻尔克大撤退的岸边残旧却依然摆转的摩天轮，大海边最终拥有幸福爱情的尖顶别墅。都沉默在海的宁静里，沉默在历史里。

这些长久沉重的岁月里，她拯救自己的灵魂，却无力赎罪。
又有谁，可以赎回呢？

《色戒》

“快走。”

王佳芝满眼含着浅泪，硬撑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来。低低地，硬硬地，唯唯地，对着面前比她矮个几公分的男人，说了这刺椎的两个字。这男人，是特务，却是她的鹰，攫住她的心，撕裂她的肉体，她的阴道里布满他的精液，直通她的心。

她看着他，最终浅浅地，开了口。

这一开口，他就不再是她的了。

纵使她下定了那么大的决心，隔离了她的肉和她的情，她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又是给邝志明打了电话，又是涂抹了艳红色的唇膏指甲油，又是在恰到好处的地方淡淡抹上他最爱的香水，他几乎就是她的了，死在她的手里，成为她的鬼，被她牢牢攫住。

这，不正是她要的结果么？她等待的，付出的，甚至可以离开了，不正是这一结果的发生么？若是如此，她的处女膜，她的阴道口，她的邝志明，也就都顺理成章了。

她都想到了，她全部都想了一遍，但她全部都忘记了。

“快走。”

他就真的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也给了她预想的结果。

张爱玲的小说，用了简精的篇幅，刻画了五个人的细腻脸庞。易先生，易太太，邝志明，梁闰生，还有王佳芝。张爱玲的小说，用了一句话，就点破了天机道尽痛处，“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

在李安的电影里，阴道的戏尤为重要。只是在电影院里，它们统统被剪去了，干干净净，但即使减去了，仍然闻得到香鬓飘逸到鼻息里，暖嘘轻淌过耳垂边，然后他的身体，进入到她的身体里，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进入了她的心。李安是害怕被剪去这些戏份的吧，他宁愿这电影只能在小众里流传，也不愿它们就生生被剔得干干净净，这万千情愁有了起点，正在勃发，却无处下笔。

一开始，她是要杀他的，她也下了决心，梁闰生爬在她身上，她也没有哼。
这初夜过了以后，她就硬生生与少女扯断了关系，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对待是非颠倒的生活。
她不做些什么，她就不完整。她已经不完整了，连同这香港与上海，黑夜和白天。
恨他，恨他，恨到他的心里，恨他让她隔绝了她的少女时期，恨他让她断失一切她所想像的可能拥有的愿景。

她却让他折磨了整整三年，让他见到了她就对她爆发出兽性。
他把她压在他的胯下，他对她竭尽兽行，他甚至不看着她的脸就进入她的身体，她的温润的身子僵硬成她被撕裂的旗袍。
可她深深让他着迷，他记得他还是一条走狗，他警惕一切，他却无法控制自己再一次被她的身体降伏，终究温存地埋入她的胸脯。

至于邝志明，同他比起来，邝志明单纯得可笑。
所以，能够陪她一起死的人，只有同她一起开始的这个男人。

人，背叛也好，贪念也好，但凡是人，就无法逃脱色与情。
戒得了的，是色，戒不去的，是情，只是它深根在时间里。
色，从易先生的身体上，深深被剐去了一块肉，情，变成一片血疤，植在那枚六克拉的戒指里，镶进了他的心。
那只是随着时间，而灰飞烟灭的爱情故事，真的，同国仇太遥远，无关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