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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
2008-07-04
你看,在我这张脸上,我已经花了太多精力了。
自从变成了一个女人以后,我就开始变本加厉地折腾它。我本来以为每天做爱能够润泽它那么一下,给我做变性手术的医生说,因为你原本是个男人,所以一点用也没有。
我很绝望。于是我买来各种化妆品、美白的、保湿的、防晒的、祛斑的。每天晚上我泡完玫瑰浴盐香油澡(其实我作为一个男人时,我也常常那么干,只是那么干的时候常常会引来诟病。是的,我有这个癖好,忍不住就是想告诉别人,让别人知道我正在做些什么,我无法忍受独自娱乐的感觉,耳朵、眼睛和嘴巴可不是来白活一遭的。),就开始了我浩大的工程。
我的脸在年幼无知时长了许多痘痘,我把它们一个个从脸盘里挖出来,用刀或者别的什么尖利的东西,只要不除去它们,我的内心就仿佛姑息着数千只蚊子。
从小我便不爱看女人的裙摆,对她们的胸部和屁股都没有太大的兴趣。我仅仅关注女人的脸。一直到我十七岁那年,我突然明白我对所有的生殖器官都没有任何留恋,我只爱这张脸。我只要挖出一颗痘子,就能享受到一阵快感,我只要平复一块黑斑,就能获得前所未有的激亢。
男人的脸总是让我觉得无法忍受。我每晚做数学练习题的时候,忍不住就要先照几个小时的镜子,直到再也没有拖欠的时间。男人的皮肤根本无法达到女人的柔软和富有弹性,我见过最好的男人的皮肤,它也只是干净一些、毛孔细小一些,然而就算是这样的好皮肤,过了几年以后就消失了,他们根本不在乎它们,他们只在意他们的下体而不是柔软的皮肤。然而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柔软、洁白、富有弹性的皮肤更美好的事了。我疯狂地想获得那样的皮肤,即便失去我生理上的一切官感。
我每天喝2大瓶子豆奶,每天熬燕窝和鱼皮冻胶,洗完澡后用磨砂产品把全身擦下一层死皮来,特别是脸,我用珍珠粉和蜂蜜厚厚地敷上一层,用保鲜纸将整张脸密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需要露出的部分,而后用玫瑰花露洗净脸皮,再喷上一层美白精华,涂满睡眠面膜,保持面无表情地在夜晚九点准时睡觉。
这些行为都不为我构成任何困扰。我只找不需要用电脑的工作,手写记账,不看电视只读纸张书本,不喝咖啡,不吃辣椒,顿顿要保证有鱼皮和肥肉的饮食习惯,绝不熬夜,一周做三次爱,不吵架也不兴奋,保持心态平和。我的几任男朋友都因为无法理解我而抛下我离去,我也微笑着目送他们。
直到我遇见了那么一个男人。他的脸让我一见到他就变成了他的俘虏,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他想要我做的事。他的皮肤光滑洁白嫩柔,摸上去就犹如看见春天微风吹拂过的绿草坪,甚至能感受到一滴晶莹滑软的露珠触碰到指尖的顶端,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悦诚服。我每次摸着他的脸都惊奇地叫出声来,其实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它未曾因为我变成女儿身而软细动听,反而变高了一些分贝,尖高硬实,它无时无刻都从脖子间的喉结里迸发出来,而无法从咽喉深处委婉地、含蓄地飘散出来。但摸着他的脸皮我再也无法抑制,我高亢的声音令他也异常兴奋,他接近了我的脸,我知道他正在寻找我的嘴唇,他的嘴唇愈来愈靠近,我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牢牢地按在我的眼皮上,生疼。“这不是我的嘴啊!”我心里想着,然而我猜测他只是在做一些前戏,立刻他就会缓缓将他的唇移动到我的唇上,覆盖住那辆瓣小小的蓓蕾。但几秒钟后,他的嘴唇始终在我的眼皮上来回磨蹭,我再也难以忍受,轻声地说:“我的嘴,在下头。”他仿佛吃了一惊,嘟囔了一句:“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想必是伤害了他的自尊心,我也不敢再开口,只等他自主的下一步行动。
他的嘴唇移动到我的鼻子,为什么要移动到我的鼻子,我内心一阵忐忑。那是我整张脸上最难以痊愈的一处器官,雀斑、黑头、油光、斑点全部集中在这个器官上,我常常恨不得把这器官连根拔去,它在镜子里丑陋并突兀的形象令我无地自容。“别……”我轻轻呢喃着,想推开他的身体。然而他的双手从背后牢牢攫住了我的整个身体,尽管我曾是男儿身,在他伟岸的身躯前我还是用不出一丝气力,我被他完全迷住了,根本就是忘记出力而已。
他在亲吻我的鼻子几秒后,停住了。随即用极快的速度和极大的力量把我狠狠推开了。我毫无防备地摔倒在地上,心想我完蛋了,这男人发现了我最糟糕的缺点,我根本就覆水难收。他远远地注视了我好一会儿,说,这,是我熟悉的鼻子,我再也不想重新回忆了。
原来,他也曾是我。我立刻惊喜起来,对滑嫩皮肤的渴望立刻盖过要得到拥有滑嫩皮肤的男人的欲望。“告诉我!怎样才能像你那样!”我不管他方才针对我做出了多么粗鲁的动作,扑上去眼睛发着光地搂住他的胳膊。他思忖了会儿,缓缓点头说:“那么,你跟我来。”
他带着我去了洗漱间,从口袋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袋黄灰色粉末,我接过来对着白炽灯晃了又晃看了又看,分明就是一包石灰粉。“这是派啥用的?”我问。“唔……你试试看,一包就够了,你就会像我一样。”他努努嘴。我不肯,惧怕那就是一包毁容的毒药。他见我并不信任他的说辞,也不责怪,想必是定有前人也状似于我。他一边从小包里散落出一些粉来,扑在手上,倒了一些自来水开始揉巴,一边对我说:“我用过太多,再用下去怕是有副作用,你要是第一次用,这一包的量足够了。”他手里的粉末伴着水开始溶解,转而变成黏黏的一团,随着揉搓体积越来越大,他说:“就这样!”随即我听到“啪叽”一声,他把那块黄灰色的面粉团子扑在了自己的脸上。
在我眼前发生的一幕让我呆若木鸡。我看见那个粉团子逐渐变得越来越黏,它的力量也越来越邪乎,也许是刚才他亲吻了我的鼻子,我鼻子上那些脏东西沾上了他的皮肤,那些小黑细脂很快就被吸附到粉团子上,不见了。我说:“清洁度怎么那么好!”正要感叹,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个粉团子开始自己不停地在脸上窜动,好像是饿了几年的豺狼一般,吞噬着凡是可以接触到它体积的任何东西。男人的毛孔细的几乎不见了,男人的胡须眼儿不见了,男人的汗毛不见了,很快男人的眉毛也不见了,又后来男人的眼睛、嘴、鼻子统统不见了,它们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他的脸就像一个圆滚滚的白面球。他的声音从他的咽喉还是肚子里隐隐传来,需要仔细地听才能听得清楚。
“你看,是不是特别特别干净?干净得很想摸一摸?”他说。“……你的眼睛、鼻子和嘴呢?”我震惊地问。他甩甩头说(我想他那时的表情是得意的,一屑不顾的):“随便用笔画一下,不够的话用人造纤维捏一捏,做得像点儿。反正只要皮肤好,只要皮肤好做什么都行,我怎样都愿意。”他缓缓地说。怪不得他找不到我的嘴唇,因为他的眼睛几乎没什么太大用处,他也没有任何面部表情:“那么做会起那些细小的皱纹。”
我看着眼前这个剥了壳的蛋,觉得激动无比,是的,世界上没有比好皮肤来得更完美的事了。于是我抢过那包黄灰色的石灰粉,忙不迭地开始揉巴起来,一边往脸上盖去,一边心想,两个蛋揉搓着彼此幼嫩光滑的肌肤,在床头滚来滚去,该是多么美好而性感的美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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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别
2008-05-19
道别
——献给埋葬于512的生命
你牙牙学语,你雁雁成行
换来
那一声声悲怆的鸣响
是母亲的呼唤
你怎还不来,还不来
泪水
鲜红色染上她的眼角
你无声地哽咽
别了,母亲 -
模样
2008-05-03
小修自诩是个很坚强的独立女性。
她在一家名气不小的公司,有自己担当主角的工作,未来似乎很有期盼;在偌大的城市里开着雨燕,穿梭在办公室与还有一年就还清贷款的小居室间;上班空余和女友们参加一些小众的party,偶尔喝一些红酒,都是无伤大雅的活动。
大概生活里,唯一定心不下的,就是他了。
和他在一起也就短短两年光景,一开始她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和着他的喜好,小心翼翼地待人接物,渐渐累了,于是学着开脱,自己读一些书看一些电影,重新和女伴们出门游玩,把他冷落了下来。他开口说要搬来一起住,小修想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并不见得就那么快想安定下一个家,然而体验一把近似婚姻的生活,她也带着一把小好奇。他搬来那天,就背着一个双肩包和一个旅行袋,他两手一摊说,我就是最大的行李了。
小修笑了,暗暗思忖他幽默起来也是有些意思的。她想到之前自己总是怪责他对她不够贴心,不像别的女孩娇嗔时就哄着她,他总是刻意板着脸孔告诉她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其实她并不需要那个答案,只是希望他能静静听完她说的话。然而她的想法她又总是不愿意表达,她绕着圈子希望他能会心地明白,然而她终究是一次次地败下阵来。
“他就是个木鱼脑袋!”她想。于是见到他的时候没头没脑就叫了一声:“木鱼!”
他竟然傻傻地应和了,“诶”的一声,反倒是将了她一军,愣了她半晌,止不住呵呵笑起来。
小修想,也许我们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渡到结婚了吧。
尤其,是她早晨醒来,一睁眼竟然瞥见身边有个赤身裸体不忍目卒的他,不禁在清晨里透进丝绒窗帘里浅金色的晨光下,细细端详起来。
她明明已经和他在一起快一年了,他下一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她几乎都知道,她总是这样在肚子里闷闷地猜,看他和她所想的是不是合拍。若是对得起来,她就嘴角泯起来开心地笑,他总是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是这样一个心知肚明的人,她竟然真的没有好好端详过,他早晨还没有刮净的胡渣,他眼角因为打哈欠悄悄挤出来的细珠,他因为睡得太熟而微微张开的嘴角,他面颊上淡黄色层层密密的绒毛……
她扑哧一声笑了,忍不住吻上他光滑的额头,被他一把攫住,直接覆上她的嘴唇。
“你总是这样子的,笑什么,说什么,都和我无关。”他皱着眉头。
“哪有,我的笑,我的说,都和你有关。”她倔强地回答。
“可是,我却明明都不知道。”
“可是,你细心一点就能知道。”
“你让我该怎么细心好呢?”他很无奈地问她。
“你爱我吗?”她答非所问。她很懊恼他总是唠叨地对她说一些过分具体详实的事情。
“小修,雷雨天就不要穿短裙了,你不是关节炎吗?”
“小修,你就吃一点蔬菜吧,整天吃肉胆固醇也会高。”
“小修,这件衣服就不要烫了,你明天还要加班,早点睡好了。”
“小修,你药片吃了没?药片不要用冷水服,要用温水。”
……
事无巨细。他从来都那么自然,想到了就说了,不管她爱不爱听。
有时候她就是不肯吃药,那药是控制她的失眠症的。她知道这药吃了会发胖,但真正驱使她不吃这药的并不是因为这些副作用,而是她希望他来哄她一口,至少像韩剧像日剧里头那些温柔的男主角,至少会捏捏她的鼻子,说“你不吃呀,看我怎么收拾你,嘿嘿嘿”这样,于是两个人扭打成一团在沙发上床垫子上滚来滚去,她想着想着就口水要流下来了,还不好意思起来,自己年纪不小还老幻想这样的场景。
然而她毕竟是个女人啊,心里头就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梦幻感觉作祟。虽然她很早以前就觉得,如果一个男人能温柔地让她吃药,已经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最佳丈夫人选。
现在她觉得自己是难以满足的,至少在这件事上。但很快,这件事就变成了这些事,这些事就变成了这段关系,这段关系就变成了这个人。她对他十二分地不满意起来,这种感觉日趋强烈,一直到某一天她在工作上遇到了难以排解的抑郁。“小修,你药片吃了没?”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唠叨。
她想他一定是习惯地说了这句话,和他每天习惯地吻她的额头然后就去上班、习惯地下班回来说“我回来了”、习惯地吃两口她花了两个小时做的菜只说一句“不错啊”都一样。只是因为习惯。
这习惯里不带任何感情,他一定忘记他们还没有结婚,不知道的人以为他们早就生活在一起十多年了,大概孩子都在外地读书,只是剩老两口在家里留守一般。
“就连做爱,也似乎是习惯了。”她想,兀自生气起来。
“小修,你在发什么呆?”他拿了一张报纸,随口问她一句,也没有发现她正在生气。
“你为什么没发现我不开心呢?”她就那么直直地喊了出来。
可是话音才落,她就发现自己的声音似乎过分大了一些。只能愣愣地看他的反应。
他的面容僵硬了几秒,很快恢复了正常,看着她,温柔地说:“那么,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就是因为你不关心我真正想要什么,才会不知道我不开心。”她说,她也是那么想的。
“那么,我呢?”他还是轻柔地问。
“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不开心,或者开心呢?”他问。小修呆住了。
他们在一起两年了,从来都是他关照她要做些什么,不要做些什么。虽然这些都是习惯,但显然她连习惯都没有。
她好像在关心他的生活,好像在关心他的起居,她知道约会点菜时他爱吃什么,她知道逛街买衣服时他喜欢什么款式。
然而,他们两个似乎越来越远了,越来越远,似乎都希望对方应该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然而越来越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她看向他,他也正注视她。
然后她听见他说:“你真的,爱我吗?”
小修轻轻地“嗯”了一句。
她还想说些什么,在肚子里想了很久,抬起头来,发现他已经汲着拖鞋去沙发上看书了。安安静静的,耳朵边是他刚放上去的爵士乐。
大概,这样就挺好的。她释然了。 -
梦
2008-03-13
这群人围坐一堆,趁着暧昧不明的灯光,逼问着筱筱。
喂,你说呀,你那个时候,喜欢的人是谁?
这群人和筱筱已经很熟悉,然而她还是不喜欢他们逼问她的口气。她并没有打算不说,低头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大口汽水。明明已经在茶几上放了许久的汽水,还是鼓足了气体,带着小芒刺的液体从她的食道里像瀑布一样涌进胃里,一阵冰凉直冲脑门,她倒抽一口冷气,眼睛里竟然泛起一丝雾气。
喂,你这样子,我们怎么问你呀?
这群人得理不饶人了,他们清清楚楚是看见筱筱眼底里浮起的萤光,却都当作酒劲上头给忽略了。
筱筱张开嘴,轻幽幽地想说,嗯,你。
人群里她看见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她想方才那一口汽水,肯定憋得她的脸通红,连话也说不清楚,含含糊糊。筱筱上一周就在S路的十字街口遇到过他了。
她在街口的这头看见斑马线对面的他,眉宇间仍然保留着五年前的英气,那是一种直硕的性格,筱筱坚持这样认为。
五年来,筱筱从一群朋友的嘴里尽量拼凑出他的轮廓。他毕业了,做了总裁助理,打电话的时候嘴角会往上扬起;他换工作了,做了运营部副经理,像一位小教皇一般引领手下忙里忙外;他换女朋友了,身边较小的女孩子变成细长的女人,化浓妆穿prada,会站在他身边像一朵娇俏的棉花糖;他和他的女朋友去旅行了,横穿欧洲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集市照了人文又艺术的照片。
筱筱寂寞的时候,会想一下他,想到他对着他紧张有序的工作一丝不苟的严谨,觉得“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真是太完美的造句。筱筱孤独的时候,会想一下他,想到他在自己的胶片暗房里冲洗照片嘴上叼着雪茄时的不羁,觉得“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真是写给她的名言警句。筱筱快乐的时候,会想一下他,想到他和女朋友正在荷兰阿姆斯特丹的港口看华丽郁金香的深情,觉得她就是一个傻瓜。
通常要想到最后,泡沫才恢复成脸上的洗面奶,她一圈一圈按摩着脸蛋,它们洗出来很多脏东西,洗干净一整个白天的灰尘,被水清清爽爽一冲,就什么尘垢都没有了。
洗面奶有时候比安眠药要神奇。所以,筱筱看见他的时候,觉得再熟悉不过了。他身上的每个角落,都曾经被她拾起来藏在怀里,一路撒在归途里,梦想着有一天终究会沿着它们走回去,走到那个曾经的少年面前,翩翩着舞给他看,告诉他她知晓他的每个小动作,她是他的粉丝和拥戴者。
筱筱兴奋得想伸手挥起来,让他看见她,让他看见她是散发着吸引他的光芒的,她花了五年的时间来等待她的梦,她把它们隐藏得太好,相遇与相知,相知后相爱,那是多么美好的故事,筱筱比任何人都深深了解他。
绿灯亮起来了。对面的人走起来了。筱筱想跑过去,偶遇一般,看见了老同学,装作洒脱地说,嘿!这个眼神一定要无比自然,带着庄重,然而又要轻松和愉悦,没有一丝包袱,它们要带着春天蝴蝶的灵动,它们都已经被她准备了足足五年,她当然是胸有成竹的了。
筱筱叫了他的名字,他笑了,然而他笑的方向与她站立的地点相差了四十五度,她不确定,但一定不是她站的地方。他也并没有吊起嘴角,而是张开了嘴。筱筱看向他视线的方向,那是一个和筱筱一般娇俏的女孩,她从来没有听说过她的存在,她看见这个女孩三步并两步跑向他,叫她从来不知道的昵称,他们在一起的画面不太协调,但瞬间也足以让她惊呆得手足无措。然而他也看见她了,他牵着女孩的手,经过到筱筱的身边,他用五年前的声调喊了一声“筱筱”,筱筱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五年的准备白白浪费了。这些都是梦。
筱筱想,都是因为酒的缘故。
我谁也没有喜欢过的,噢,我喜欢过的,咦,我有没有喜欢过呢?
切!这群人发出一股嘲弄声,酒气扑鼻。没劲死了,筱筱你没劲死了。
筱筱在人群里找了很久,她大概真的是看错了。 -
你真漂亮
2008-01-10
爸爸给我说了一个简单的故事。
我把它改编了一记。如下。小舞又听见有人对她说“你真漂亮”时,已经能够从容不迫地微笑了。
“还好吧。”她总是这样礼貌地回答着,嘴角轻微泯起,露出浅浅的梨涡。
现在的小舞二十出头,眼神锐利,气质如兰,受过一些普通的礼仪教育,站时八字轻开,手腕侧对顾客。作为五星酒店咖啡厅里的领班,她的一言一行,都是下属们暗自看在眼里念在心里的。
起初并没有人直露露地告诉她这句话,她初来时是有女孩子嫉妒的,她们会在更衣室里偷偷说到她的穿着和妆容,她明明在门口听见了与她名字息息相关的碎字句,进了屋,她们反倒安静下来了,都看看她,要么离开去换了衣服,要么直迎上来说妹妹你怎么那么晚才进来。她就是笑,说你们没有我不也聊得挺开心么。话语里听不到些许怨气,正直得很。
后来是得到了上属的赏识,前领班一上调,她就顶替了这个位置。坐到这个位置反而就要听见那些女孩子们真假参半的褒扬了。她心里清楚自己同她们比起来已经不那么年轻,但沉淀了几年的气质让她愈发利落成熟。她听完姑娘们说她的美貌也低头一笑,少女般纯真的羞涩,又是镇定自若的,仿佛已经对这些话不太在意了。
光顾咖啡厅的客人常常用眼角看她,来往的都是有头脸的人物,不好多说话,欣赏的目光是有的,赞许的话语也是有的,只是大多拐着弯儿,忐忑或者不自在。
小舞偶尔也会走神,想这些人儿们的小心思,鬼头的还是真诚的,虽然也就是短短一句话,对小舞来说却也算是莫大的安慰了。
他们也并没有期许得到更多了,小舞想。
她想起了第一次。
那个眼睛晶亮的男孩直视她并告诉她:“你真漂亮。”
那时她以为他在开玩笑。疑惑的眉毛上扬,满脸疑问。
男孩定定地说:“嗯,你真漂亮。”
像在肯定自己,又在确认自己的赏识。
她就像一只丑小鸭瞬变为天鹅,在他面前张开了她的翅膀。
很多年了。
小舞今天又听见了这句话。声音熟络,眼神依然如炬。只是男孩变成了男人。
“你真漂亮。”男人的话语平静,她无法感知他是认出了她,或仅仅是习惯性的赞扬。她甚至觉得自己身上的羽毛正在脱落,悠悠然带走了她的魂魄。
小舞从容不迫地微笑,嘴角轻微泯起,露出浅浅的梨涡:“还好吧。”她说。
原来故事是这样结尾的。她想。
好吧。你们都会好奇我爸爸说的是什么故事?
他说,我今天在一五星级酒店咖啡厅里看见一姑娘,哇塞,那叫一好看。边说眼睛边放光。
我先鄙视了他略失知识分子气场的表现,但随后又肯定了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男人永无止境对美的追求的价值观。
所以把这篇小小说,献给我亲爱的老爸。 -
日子
2008-01-04
小修听这首歌,反反复复听了100多遍。
小修没有觉得自己听了很多遍,下载了这首曲子以后,也就过了短短一周。
一周时间。
小修觉得时间越来越快,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双十。
双十前的一周,可以用整整一胸怀的劲道来度过。过了双十,这一周头一低神一恍就刷地过去了,休息下来的时候又是周末,周末过后又是永无止境的一周。
“奔三的人了。”小修小的时候听姐姐们说起这句话,总是低头吃吃地笑。笑她们的神经质和紧迫感,笑她们的不知足和小欲望。现在小修也到了这个年纪,就觉得以前那些日子再来一遍也好。原来,这日子过去了的,与想起来的,竟然是不一样的。
回忆起来,也已经有很多很多小事会窜进脑袋里。挥之不去。小修觉得滑稽,自己也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谈过一场痛苦的恋爱,但结束了也就结束了,失去的东西小修也觉得没什么。总会再有的,小修想,只要人还在。
可曾记得
那也是一场游戏
也否忘记
那时当我们相遇
遇见了的是惆怅
离别了的是骄傲
我们都放不下自尊
在时间里失去彼此的单纯
小修不停地唱着歌词。歌词没有什么意义。人还是那些人,反反复复出现,反反复复的桥段,反反复复的戛然而止,反反复复的背叛与结束。游戏也好,情切也好,小修想着,嘴角轻蔑地一笑。
一周以前小修收到了细细的信。
她有手机,细细也有,她有细细的号码,细细也有她的号码。这些号码存在手机里,不曾使用。11个数字,小修能背出来,常常在心软的时候,写了一些字,选择了这串数字,想了很久,还是删掉了。
这样比较安全,小修想,两个人有交集,两个人就会脱离。
一个人,最安全,不会伤害别人,不会被别人伤害。偶尔会寂寞,但这寂寞真不负责任。小修又自得其乐起来,不自觉地哼起这首曲子。
小修,我们总要长大的。
细细的信里,第一句话就惊醒了她。
就算她不给细细短信,细细还是会不停不停地发过来。就算小修觉得温暖,很想回报,但她做不到温暖人心。她收到细细短信的时候,读起来会笑,会很想流眼泪,但是不知道回复一些什么,自己那么平淡的日子,如水一般,工作,下班,看书,碟片,睡觉,没有别的活动,连自己都吸引不了的枯燥。
细细却不。她的生活总是那么丰富多彩,即便是和她喜欢的男孩子走了10分钟的夜路,她都能开出花朵来。她用干净细腻的文字在短信里告诉她那瞬间她甜蜜的内心里包裹着一层太妃糖,被那温暖融化开来浓郁了整片温润的胸膛。
小修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激情,没有爱情,没有热情,没有真情。好像都不足以说服自己的生活是只属于自己的。她的梦境都比她睁开眼睛来得真实。
小修,
我们都要长大的。
给你写信的时候,是夜晚1点钟。我终于明白我们都要长大的。
我曾经也明白,爱得越痛,爱就越深。我现在想起你,却满心的高兴。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牵绊的爱,所以很轻松,是么?所以我们一旦结束了某些关系,我们就回不去了,是么?
我结束了我的爱情。太妃糖被胃液消化掉了。我甚至听见了抽水马桶的声音。多想躲在浴缸里就不出来了,洗啊洗啊,想到了羊水,想洗回去。我看自己皮肤的时候,想到了你。
小修,你怎么就那么远,不能抱抱我,不能吻吻我呢?
我们都要长大的。
我那么依赖你,你却那么独立。我羡慕你,疯狂地羡慕你,我羡慕你根本不用讨好我我就可以死心塌地那么喜欢你依赖你,什么都告诉你,就算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就算你根本不想了解我。
我羡慕你,你那么成熟,像一朵荷花,好像什么都不会打败你。
我却那么容易破碎。轻轻的,微微地,我从来不知道我是那么脆弱。
我又给你写信了。你不会回信的。就像我不厌其烦地给你消息,你也不曾回过我什么。
我是惹你生气了么?我是不讨你欢喜么?连你都不要我,我能怎么办呢?
我知道我们都要长大的,最后就老死在孤独里。
我想你。我知道你什么都在乎。
细细。
没有办法的细细。
细细,别哭。
小修忍不住哭了。她什么也做不到。她嗫嚅着说着这几个字,好艰难,她觉得自己是个困在树干隙缝里的小虫子,头上是好大一片天,她却怎么也爬不出来。
她终于把手心里的音乐按了暂停。拨通了细细的电话。
嘟……嘟……嘟……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被细细挂掉了。电话里的女声说,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没有应答是没有接,无法接通是故意挂掉。
小修愣了。
手机短信响起来。细细。
”你还记不起来,你是谁么?“短信说。 -
镜子
2007-12-22
小剧本《镜子》,送给麦尔斯同学。
【夜晚。站台。公车指示牌。飘细细小雨,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老头。】
男人 (神情恍惚地看着公车指示牌,伸手示意公车路线。)您看。那么晚。您说您怎么就不早点儿来。
女人 切。大哥,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话么。
男人 您要淑女。这可是您常挂在嘴边的。
女人 你哪。……诶,车来了,是你要坐的么?
男人 你们女人,一向都没有方向感。
女人 怎么说话的,硬是要把女人归到一类去。
男人 ……这样说来……
女人 我看你是春心萌动。怎么,姐姐我吸引你了吧?
男人 哎哟,您。认识您也三五个年头了,您就说,您哪一点足够女人吧……这样说来……
女人 我怎么觉得,你有话要说。
男人 您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那个自己,对您有吸引力么?
女人 你觉得,女人照镜子的时候,会否玷污自己的脸蛋。若是没有吸引力,你又何必要去看那张脸孔?照着镜子的我,也是淑女的,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淑女。你可知道,镜子就是不为人知的面具后头的自己?
男人 ……我会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同我的一招一式都是相似的,但又是不同的。
女人 莫非你是好奇?
老头 ……请问,这里有XX线么?
男人 老爷爷,您要去哪里?
老头 离开这个地方。这里有车么。我等了好久。你们怎么也不着急?
女人 有的。大概是有的。
男人 您这又啰唆了不是?该有就有的,公车牌上写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今天没有,明天也会有。
老头 我是等不到明天了。
男人 我也是。我觉得我是等不到明天了。
女人 你怎么那么着急?为什么要那么着急?
男人 那你问问老爷爷呗。这话多么有趣啊。我咀嚼一下,您也好尝尝。
女人 你就那么点儿花招。老爷爷,你别听他的。你是刚来,之前才走了一辆。
老头 啊,原来还是有的啊。我也是老眼昏花。
女人 (掩嘴呵呵笑。)您哪有他眼昏手低?
男人 您说什么呐?您可算淑女?您照着镜子也看不见自己的心啊。
女人 镜子本来就是骗人的东西。
男人 但一照,就是那样的了。
女人 你从镜子前一走,就什么都没有了。假的。该在哪儿就在哪儿。你的脸还在你脸上。镜子上该是别人的,就是别人的。你可骑不动那镜子。
男人 车来了。唉,车又来了。
【三人上车。剧终。】 -
晚晴
2007-12-18
一语花枝
透出墙来
被风吹落的宿命
又是晚霞天
第二天就落雨
最是那一隅落寞
坦荡荡批连在天边
告兆着霾浮浮的脏空气
做不出爱怜的表情
她的黑伞遮挡娇滴
女人与男人经过桥头
一眼望穿云背后浓雾里的背影
我。你。
她欲言又止,随同倾泻的雨声
雨后晚晴
那一抹羞红又岂沁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