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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
2007-10-17
沧浪天,蝴蝶轩,摇斓草,断琴弦。
它们要一颗龙的眼珠,一把凤尾的羽。
此般苛刻的条件,才能让我越过人世苦难的几十年,成仙。
我跋山涉水,登高望远,花了五十年挖到了眼珠,又花了七十年拔到了羽毛。
腰已经难以直立,眼已经不可远视,腿脚迈出就如跨进悬崖丛边。
它们接过我毕生的回忆,告诉我就此永生。
很多很多很多年过去,我就凭着那些自以为跨越了的俗尘苦难,活过至今。 -
左手
2007-10-12
我是这样成长的,年龄与理想随着岁月的增长而变得越乎渺小,反比,一条歪斜而懦弱、低徊而堕落的曲线。
这条曲线是我的生命曲线,对应着它的,是左手掌心里的细纹。
左手手心里的线,清一色都这样丑陋。试着把左手翻转180度,它们好像还是在疯狂地掉落,甩也甩不掉。
左手握着的,是无力,我不是左撇子。
我的左手,只有上了钢琴,才强大。
然而终究左右不了命运,它顺应天数,它缺失不可,它总是会搭腔,帮助装模作样横冲直撞的右手一把,却最恰当最合宜,最是那点顺平眉之笔。
所以,无论如何抗争,最后总是需要那倾斜的一口气。
就好像终究要向那些右倾而下的线服气,抗争乏力。
我也知道,自己有那么一天,会低下头颅,微微叹息。
我总砍不断左手的,舍不得也狠不下心。 -
无题
2007-10-04
燃烧着的
是黑夜里的落叶
冷却着的
是暮霭里的拥吻
从来不知道,你是否会同我一样
在已经接近枯萎的梦中
搜寻曾经的背影
是否会转身,是否会承认,是否一如既往行色匆匆彼此陌生
昨夜做梦。
梦见飞机撞上了华理的教学楼。
我奔出基础楼,看到暗黑色的大鸟被乌云紧裹,直冲冲就往大楼这边堕下来。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没有救你。我来不及拿我的自行车。我就眼睁睁看着飞机撞了进去,浓烟滚滚,随即死寂一般的四周。
时值暑假。我约你在那头见面。
你进了基础楼,就再也没有出来。
我等了很久很久,竟然等到了下雪。你还是没有出来。
那又多久?很久又能多久?
我相守着我们已经死掉的爱情,任凭春秋冬夏。
只是,你已经死了。 -
无处安放的青春
2007-10-04
凌晨三点钟。
看完了《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
故事在蓝天里结束,青春就消失在天际尽头。
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有些害怕抒情,心已经又硬又冷。
看上去年华还都盛开,但是已经什么都不存在了。
希望,向往,一切本来属于纯美的词语,都被踩在地底下,只看得到淡淡的脚印,等待雨水冲刷。
很多年以后,再很多年以后,当我成为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窗边,看自己年轻时留下的笔记,我心里最惦念的人,是不是仍然是他?
道不清爱意或思念,道不清永远和专一。
只是心里原来有个人一直住着,住着,我也以为他住在那里,一阵风吹过,发现他已经取代了那个人的位置,牢牢坐在那里,再也挥之不去。
最怕的,便是看着人潮向前涌去,自己却徘徊在原地,断了手脚。
好在还拥有很多。怕在这些美好都转瞬即逝。
阻挡不了时光的流淌,阻挡不了哀愁的发生。 -
潮润
2007-09-19
天陰著,云沉沉的,垂在城市上空,懸掛著高樓。
雨倒是比方才小了一些,不像之前落玻璃彈子那樣泊啰啰從頭頂上滾下來,啪啦啪啦地直跳得地上水花直直飄起來,遠處看薄薄膜膜一片,揉著眼睛也看不太清切。
小修在車牌邊打著傘,她怯怯地看著雨簾,已經等了十多分鐘了,公車還沒有來。
別的車一部接一部地來,一部又接一部地走。小修的車遲遲沒有進入她的視線范圍內,她倒也不著急,雨里的人們像背著殼的蝸牛,小心謹慎地探著頭,街上五顏六色的傘尖相碰,像在竊竊私語交流,卻又是止不住的冷漠。
終于她的車來了。小修輕盈地跳上車,照例來到車的后排,左側靠窗還沒有被占去,她低下頭準備鉆進那個公車上最有安全感的角落。
她正準備坐下時,瞥見座位上一道明晃晃的光纖,直直射在她鼻子上。
積水。
一定是之前下的雨水落進窗口來,濕了椅子,雨水積成一泓幼嫩的水潭。
小修皺了一下眉頭,屁股遲疑地在半空中懸空了好一會兒,終究在旁邊的座位上定下身子來,把傘收好放進隨身的塑膠袋里,將包與傘都放頓在大腿上,才開始考慮是否擦去那潭水。
她想起來包里有紙巾,掏出來頓時又覺得用潔白的紙浸潤了雨水是何等浪費,躊躇之時車又停頓下來,到了后一站。
一個身體圓潤的女孩上了公車,同小修一般也直直走向這座位。小修看著她直撞過來的身體不禁微笑,想來她一定還不知那座位上的積水,一定暗自慶幸這獨立的小座位還殘留在角落里,沒有人打擾。女孩子的身體已經靠近過來,她明顯也看見了那潭水,她只是靜靜看了一眼,就轉身走了,干凈利落地去拉前排座位的把手,視線不再落到這邊。
小修想,這靠窗又能聽見雨聲的座位,哪里那么容易幸存呢?
這時她看見女孩背后的一個男人。
那是一張標準上海男人的臉,陰柔的臉龐,稀落的黑發,眼睛里有一些閃爍暗藏,鼻子堅定地呼吸著,嘴唇薄而透明。普通而沒有特點的男人把著潮濕的雨傘,側身越過女孩徑直來到殘存的座位。他定定地看著那個座位邊沒有絲毫避讓意思的小修,他筆直的目光坦率地暴露他的目的。
小修低著脖頸說:“這座上有水。”
“噢。”男人并沒有看向座位,他的眼睛仍然看著小修,沒有改變主意。
小修將腿側讓出來,讓男人進到她左側的空間。那空間對于一個高個子男人來說實在狹小,男人側身也很困難。
他用微小的幅度低頭,準確地找到水坑的位置,表情絲毫沒有閃動,隨機用潮濕的雨傘往邊角甩了些許水去,麻利地用傘面從椅子根刷到椅子底座,水坑一瞬就消失了。他騰開另一只手,粗短但寬大,卻是撐實地在尚有水滴的椅子上揉捏了一把,像輕撫一個女人的臀部,椅子立刻呈現出它本來的樣子,成為了一顆讓邊人垂涎的蘋果。
男人穩穩地坐了下來,將窗戶打開了小縫,頭自然地靠上了椅靠,悠悠然閉目養神起來。
小風兒游進了小修的脖子。 -
三重奏
2007-09-16
為了APE,又裝上了Foobar,終究用它樸質的音色來聽古典室內樂,是我最喜歡的。
今天心血來潮,把斯特拉文斯基、烏斯特沃爾斯卡婭、肖斯塔科維奇的作品放在一起聽。
我總是認為這三者有必然的聯系,雖然好像我查不到斯特拉文斯基給他的后人肖斯塔科維奇有過任何些許的影響,同為俄國人,他們的作品中無一不體現了俄國藝術家精湛的作樂技巧與乖戾的藝術手法,我很難以描述我對俄國人的偏愛,不管是電影,小說,詩歌,還是作曲家,我最愛的“之一”中總有俄國人,比如塔科夫斯基,比如普希金,比如柴可夫斯基。
對肖斯塔科維奇的作品始終停留在練習過的練習曲和前奏曲中,明明知道他的全部杰作都在他的交響樂和弦樂四重奏中,但總是因為俄國人的某些藝術精神不敢碰觸。
他們樂于用前衛的手法來表達其實傳統到骨子里的思想,思鄉與獨立的靈魂總是縈繞在他們任何的作品中。斯特拉文斯基就用了一些獨到的手法來演繹作品,但無論他怎樣掩藏,或者用古典主義想都想不通的方式將奇怪的并不和諧的和弦演奏出一幕幕激昂亢奮難以平復的樂章時,比如火鳥,比如彼得魯什卡,都掩蓋不了他離鄉并孤獨著的內心。一直覺得他最后轉向了新古典主義,除了戰爭與年歲抹去了他年輕時的棱角,對鄉情的無奈和盼復,也是一部分原因吧。
最不能理解的是烏斯特沃爾斯卡婭,她的作品讓人懷疑她作為俄國人的出身,也懷疑她竟然師從于肖斯塔科維奇十多年之久,她的作品并不豐富,但作品想要表達的內容層出不窮,不斷涌現的強音讓人戰栗,總是覺得她想要隱藏更多內心,但那些究竟是什么,沒有人知曉。這個女人作品中唯一能夠辨認出她可能是一位俄國作曲家的特點,就是無人匹及的前衛。
相比而來,最溫柔最敏感的,竟然當屬于肖斯塔科維奇。這張專輯中,表演鋼琴五重奏的肖斯塔科維奇讓人全身柔軟,只想探尋深愛之人的向往,原來剛柔是可以并濟,并在恍然間成為致命刀傷,立刻改變了我對肖斯塔科維奇固有的印象。他拼湊出的樂符美好而善良,顫抖而踏實,在高音區也能如此婉轉而不扭捏,讓人忍不禁微笑起來。即使是驕傲的小提琴,在肖斯塔科維奇的手下,也變成了輕觸耳鬢的聲音。
這張專輯里包括了肖斯塔科維奇與烏斯特沃爾斯卡婭的八重奏與肖斯塔科維奇的鋼琴五重奏,這難免不能想到出碟者的八卦愛好,將最終決裂的師徒二人穿插在一起,女子奇僻的音樂針鋒相對大師溫柔的敏感心弦,怎能不尋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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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桶
2007-09-14
我抛弃一切对爱情的幻想,寻找脚踏实地的幸福。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走在同样的路上,看着它从长满青苔的小道,渐渐拓宽成水泥地的小街,又渐渐变成一条布满绿荫的单行道,后来当我远离家乡,重新回到小道,发现她已经是一条四车道的好看的大路了。
沿街是围墙,围墙里是好看的公房,公房外包裹着华丽的梧桐。她长成了一个典型的女子,亭亭玉立。只是我再也不会在某幢破旧房子的门檐下闻到厨房飘出的烤油烟味,再也不会听见邻家阿婆的刮噪声,再也不会驻足,痴痴地看几道晾衣架分划出的破碎的天空了。
这里是外婆曾经的家,外婆曾经有一个红漆的马桶,嫁过来时她的马桶里塞满了花生和瓜子,后来她把那些东西统统倒在她的喜床上,第二天提着刷子,去弄堂口的过道里洗已经微微发臭的马桶。一边刷,一边听见时间嗖嗖地飞走,一直飞到我出生的时刻。
我的外婆,拉着我稚嫩的手,爬上她的阁楼,告诉我那是她的马桶,告诉我怎么坐上去,于是我就陪着外婆和她的马桶,在这间阁楼住下来,一直住到我懂事。我们清早一起起床,她一边提着马桶,一边牵着我。我在弄堂口刷牙,她在边上使劲地刷她的马桶,我的耳朵边嚓嚓嚓地充满刷子的声音,牙刷的声音在脑袋里嗡嗡嗡嗡,马桶刷在整个胸腔里嗡嗡嗡嗡。外婆看着我刷牙,总是忘记要花多久才可以刷好一个马桶。她笑着问我,臭么?我就摇摇头。外婆说她忽然想起来装满花生和瓜子的那时候的马桶,新鲜,好看,红木的材质,安静地躺在喜房的角落,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仿佛时间都可以静止下来。
小路变成水泥地的小街以后,外婆还是在用马桶。她说她不喜欢抽水马桶,坐在上面冷冷的,没有任何情感,不能去回想任何事情。她说她嫁过来多久,马桶就存在多久。她说她会一直用到它漏水,滴滴答答再也不能用的时候,腐朽得不能再扛得住刷子的时候。我眼见着别人家再也不会提着马桶刷出来刷马桶,外婆却依然如故,只是我不再去弄堂口刷牙。我去买一角的葱时,遇见熟人,她们问,晶呀,你外婆还在用马桶呀?
我也喜欢坐在马桶上。只是那么坐着,我好像就觉得这屋子喜庆起来,里面站满了人,他们等待新郎拉开新娘的头花。谁都不曾见过谁,谁都不曾知道谁,忽然这以后两个陌生人一辈子就捆绑在了一起,并且一定要在了一起,而这马桶成为了见证,马桶里的花生和瓜子变成了玫瑰。
我坐在这十平方的小屋的一角,看着外婆给外公缝被子。外婆说,以后你也该缝的,以后外婆教你。被子的一头是盖在胸口,另外一头是盖脚的,两边要区分开来,两边不能混淆,两边如果分不清楚,那是最糟糕的事情了。你外公就分不清楚,每天都要我教他,呵,我怎么可以每天都说一遍同样的话呢?我就直接把这一头,睡胸口的一头,缝成红布,红头吉祥,吉祥呀。
我对外婆说,如果我有了钱,就给你买一个好看的马桶。
然后小路变成了单行道。我们搬出了弄堂,外婆搬进了公房。
新公房里只有抽水马桶。外婆临走时,一直摸着她的红木马桶。她一直央求着,我不知道她究竟在央求谁,她喃喃地说,让我带走它吧,带走吧。外公把她拉开,说东西太多,新公房若是多了个马桶,总觉得会有点不舒服,外公说我们会有很多新的东西,有大电视,又影碟机,有唱片机,不会让你再想起它的,毕竟带过去就是个废物。外公说,走吧,最后。她看了一眼马桶,看了一眼外公,什么也没有再说,径直走出了屋子。
外婆最后一个走出了这间屋子。这间我好像待了整整几个世纪的小屋子,只放得下一张大床的狭小的空间,用布遮盖的掩藏着马桶的房屋一角,黑窄得只能容身一人的楼梯,下雨天滴滴答答会漏水的屋顶,装满我的小人书的有天窗的小小阁楼,伸手似乎能碰触到对面阳台的小窗户……那只充满了全部回忆的红木马桶。它独自静静地,还是在原地,仿佛时间没有流淌过。
我再也没有住过外婆家。我去了北方。我再次回到家乡,路过这条路,它已经变成四车道。我看见唯一仅存的那家水果店,但装修得太过华丽,让我忘记曾经蹲在西瓜摊边啃得满脸红水的穷苦日子。外婆已经失去知觉,躺在医院里,也许连她都忘记了这个小店,甚至忘记了这条路,最后忘记了那只承载了她一生的马桶。
爱情从来不曾发生过。马桶说。 -
片段
2007-09-13
1、
我們是什么樣的,我們的孩子就什么樣。
我們做了什么,我們的孩子就會跟著我們做什么。
我們希望我們的孩子做什么,我們做不到的,我們的孩子能不能做到,那就反過來看看我們自己,正在做什么。
2、
今天有點閑,被直接上司叫進辦公室。
他問我的第一句話便是,你的規劃是什么,五年內你的職業規劃,是什么。
我想了想說,游學,自由職業者,寫作。
他問我,你覺得這樣可行嗎?你認為不過于理想嗎?你至少要做到什么職位呢?你至少要使你的路有意義和目標吧?
那么,我說的那幾件事,有哪些不可行呢?有哪些不現實呢?有哪些沒有意義和目標呢?在職業人看來,什么才是意義和目標呢?如果人生,按照利益最大化和資源最優配置的條件來限制,人生究竟是什么呢?
按照這樣的思路,我必須像經營一個公司一樣經營我的人生?我必須像管理一個工廠一樣管理我的生活?
如果要說到意義,那么活得最有意義的是動物吧,它們與生俱來就知道自己的使命,那就是為了生命而生命,因此它們只能吃,睡,捕捉食物,傳宗接代,因為它們所做的每件事,都在為意義做準備和結束。
3、
塔科夫斯基的話是這樣的。
我們必須認真考慮怎樣繼續生活:輕舉妄動將會導致災難后果。
我之所以存活,明知不為了延續我的生命而戰斗,那只是我生命中或許要繼承的一部分。
就目前來看,寫作、思考,固然重要,成名、宣傳理想的理念,也同樣重大,但如果不可以,當我沒有辦法成名,沒有辦法宣揚,我能做的,至少還有堅持。
做自己的事,跟隨自己的直覺,無需首肯。
首肯只是更加堅定我們的決心,但前提是,我們已經有了堅持的信念。
若我只是因為出版或賺錢或揚名而寫作,那么我就是卑鄙可恥的,我本身就不值得稱為寫作者。只有我確信我的才能,我才值得這樣做。







